【TechTok #15】永远不嫌早：如何规划个人数字身后事
生活充满了美好的瞬间，让人感到人间值得：看着美丽的日出、见证孩子迈出第一步、与家人共度宁静的夜晚。但遗憾的是，生活还有另一面，不那么令人愉快，却不可避免。我们终将面对死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应对方式。许多人通过立下遗嘱并不断更新来获得慰藉与内心的平静，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财物会交到可靠的人手中，财富会传给子女和所爱的人，或者捐给慈善机构支持公益事业。
这就是生活的常态，也是我们人类习以为常的方式。立下遗嘱，人离开后，留下的一切自会去往指定之处。但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清晰明了、相对简单的事情，一旦涉及数字遗产，就变得有些模糊了。
在我们的一生中，我们会积累数量惊人的数字资产，其中既有有形价值，也有情感价值。从容易估值的加密货币、域名、在线业务，以及 Netflix 和 Steam 等各种媒体库，到更为转瞬即逝的云端照片、视频、社交媒体和电子邮箱账户。当然，可以对此置之不理，完全不用操心。但如果在乎物质遗产，为什么不对数字遗产一视同仁呢？
想象有两套房子，却只把其中一套的钥匙留给子女，另一套在遗嘱中只字未提。那座房子会长满青苔，而租金照扣不误，就像账户如果无人打理，订阅费会一直扣下去一样。考虑到我们在线足迹的规模之大，这个类比其实并不像乍听起来那么夸张。事实上，情况可能比这更乱，因为与第二套房不同，数字资产不会安静地待着不动。它们可能被窃取、被克隆、被挖取数据，甚至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变成 AI 版的自己。
我们相信，遗嘱中的物质部分大家都能自行处理。但如何确保身后数字生活的一切井井有条呢？在给出可操作的建议之前，我们先来看看哪些方面需要关注，以及为什么。
- 有形资产。加密货币、域名、订阅型数字库。这是最接近传统物质继承的类别。希望指定的继承人能够从数字资产中受益，但如何最好地确保这一点，可能并不那么清晰。
- 承载情感价值的东西。事情从这里开始变得模糊。无法为云端存储中的照片标价，但朋友和家人大概也不希望它们永远消失。
- 形象与身份。人们会如何记住你？又会如何看待你？即使是最愤世嫉俗的人，大概也不希望别人盗用自己的身份去行骗或从事其他见不得人的勾当。
有时，某样东西并不能简单地归入这一类或那一类。例如，Google 账户可能既是访问加密货币钱包备份的钥匙，又存有孩子的照片，还保存着多年来承载独特声音和观点的电子邮件，可以说它属于我们列出的任何类别，甚至同时属于全部三类。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会尽量用清晰准确的措辞，避免任何混淆。文章末尾还附上了一张可操作的“速查表”，如果决定清理自己的数字生活，可以直接查看它，而不用来回滚动、把几条建议拼凑在一起。
第一章：有形之物
说到数字资产的身后管理，主要有两大风险：一是落入错误的人手中，二是指定的接收人无法访问。幸运的是，这两个问题通常可以通过同样的预防措施同时解决。
这一类资产中最显而易见的，当然是加密货币。它的显著特点是，由于助记词的工作原理，加密资产是少数可能被永久丢失且瞬间被盗的资产之一。如果持有加密货币（如今很多人都持有），难点在于确保指定的人在自己离世后能获得访问权，同时又不能在这个过程中制造漏洞。有几种方法可以做到这一点。
可以创建一个多重签名钱包，需要 2 或 3 把钥匙才能授权交易。自己持有其中一把，另一把可以存放在安全的地方，比如银行的保险箱，第三把可以交给信任的人。这样一来，任何单个人都无法在自己活着的时候窃取资金，而继承人在身后组合钥匙则相对容易。另一种类似的方法叫做Shamir 秘密共享方案，它将助记词分成若干片段，分发给可信任的人。需要达到一定数量的片段才能重构助记词，因此这种方案大大降低了丢失资金的风险，同时让未来的继承人更容易获取它们。还有其他方法，但大多数都涉及以某种方式拆分助记词，或者确保没有任何单个人或机构持有加密资产密钥。无论如何，不要把所有的东西放在同一个地方，也永远不要把私钥和助记词直接写进遗嘱，遗嘱可能成为公开文件，而加密货币与公开性向来水火不容。
除了安全问题，还有法律层面的考量。虽然绝不应把助记词、PIN 码或密码写进遗嘱，但应在遗嘱中明确资产并指定受益人。另外准备一封不公开的、单独的函件，说明如何访问密钥。请记住，继承加密资产的人可能并不精通技术，他们需要一份通俗易懂的文件，把该知道的一切解释清楚。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不能省一步，把加密资产从遗嘱中略去，然后“悄悄”处理一切？确实可以这样做，很多人也确实如此，但严格来说这是违法的。区块链并不在乎交易的人是谁，只要对方持有必要的密钥就行。但绕开所有法律程序，可能给受益人带来许多问题：如果涉及债务，或者有亲属想对遗嘱提出异议，更不用说这直接就是税务欺诈。实际上，如果留下的加密货币金额较小，“悄悄”处理或许行得通（但这并不会让它变得更合法），但将任何大额加密资金从遗嘱中省略，很可能只是在给未来的继承人帮倒忙，因为最终收拾残局的还是他们。
我们花了大量篇幅讨论加密货币，因为它或许是最常见的可继承数字资产。现在让我们转向其他类型的有形资产，稍微加快一点节奏。先从订阅型数字库开始。
对于 Netflix 或 Steam 这类服务，最大的问题是：人们几乎从未真正拥有自己的账户，而是获得许可。想象在 Steam 上购买《GTA 6》：买到的不是任何财产，而是与允许玩这款游戏的公司签订的一份个人许可协议。对于 Hulu 或 Amazon Prime 等流媒体服务，它们采用的是不可转让许可，订阅与你个人绑定，不是可继承的资产。Netflix 的服务条款禁止将账户转让给任何人，这实际上排除了通过遗嘱传下去的可能。Steam 的服务条款也大致如此。所以，事情就这么定了？
未必。实际情况取决于居住地。在美国，一些法律评论人士声称，各州的继承法实际上可能会推翻 Steam 的服务条款。然而在实践中，这样的案例从未上过法庭。另一方面，在德国，联邦最高法院（BGH）于 2018 年裁定，数字账户与实体财产一样可以继承。2024 年 12 月，一家上诉法院更进一步，裁定继承人可以在所有者去世后继续积极使用 Instagram 账户。
总而言之，尽管转让音乐、视频和游戏库的法律地位各不相同且往往含糊不清，人们却一直在这样做。平台极少执行相关条款，也从未有过导致起诉的案例。最坏的情况是，公司发现未经授权的使用后关闭账户。这里存在一种现状：人们极少在遗嘱中包含账户凭据，而是把密码写在纸上留给继承人，就算真闹到那一步，公司也懒得追究。
让我们快速过一遍其他可能想遗赠的有形资产：
- 纯线上银行。这不过就是钱，线上性质并不会实质性地改变继承过程。可以像其他金钱资产一样将其列入遗嘱。
- 支付应用（PayPal、Venmo 等）。钱可以继承，账户不能。具体细节取决于应用，但通常遗嘱执行人应在死者去世后关闭账户，并将资金转入绑定的银行账户。
- 域名。由于域名可以完全拥有，它们 100% 是可继承财产，应当在遗嘱中列出任何有价值的域名。最好让它们保持自动续费，以免过期后被数字抢注者抢走。
- 在线业务。它们可以继承，但高度依赖平台。有些可以直接继承，有些可以有多个管理员，有些（如 YouTube）可能需要明确授权的继承程序。还要逐一查看每个在线业务的条款，并据此行事。
- 手机。它算不上数字资产，而是不折不扣的实体物品，但掌握着无数应用和服务的双因素认证钥匙，因此在遗嘱中妥善安排应当是优先事项。还要留下解锁说明，以免继承人不得不对簿公堂！
遗赠有形数字资产可能很复杂，因为往往需要遵循非常具体的法律程序，并且对如何传递它们要非常精确。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是遗嘱中最直接的部分，因为它涉及的是金钱或域名等非常具体的东西。对于价值不属于金钱范畴的东西，可能就没那么简单了。
第二章：一切承载情感之物
确保继承人在金钱上受益很重要，但——至少我们希望如此——朋友和亲属爱的是你这个人，以及共同拥有的回忆，而不是你的钱。从这个意义上说，保护承载情感价值的东西（如照片和视频）甚至更加重要。它们虽然没有实际的金钱价值，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居心叵测的人想窃取它们用于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且，云存储也不是祖母放在阁楼里、可以存放多年直到终于想起来翻看的照片箱，不活跃的账户往往在一两年内就会被删除，所以需要妥善规划。
动手之前，先在脑海中把数字生活分成两堆：一堆是希望家人在身后收到的，另一堆是希望随之消失的。翻遍成千上万张照片和成堆的数字文档可能并不有趣，但如果不做，继承人就得做，而这可能会变成一件苦差事和负担，而不是一次庄重的追忆时刻。更不用说，有些东西你也许不希望留下。未必是见不得人，而是因为曾经对自己重要的东西，对别人未必重要。与电工的每条私信不必都保存，街上看到的每张流浪猫照片也不必都放进家庭相册。
对于可以分享的那一堆，工具已经存在。Google 的闲置账户管理器允许指定最多十位可信联系人，并选择在账户闲置一段时间后，每位联系人收到哪些数据。Apple 的遗产联系人可以让可信的人在身后访问照片、信息和文件，但刻意不包括密码或已购内容。Facebook 的纪念账户功能可以让个人主页作为纪念继续存在，遗产联系人可以置顶帖子、接受好友请求，但重要的是，任何人都无法登录并阅读私信。不过，并非每个主流平台都提供这样的功能。例如，Instagram 就没有遗产联系人选项。家属只能选择纪念账户或删除账户，没有中间选项。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纪念账户本应是安全功能而非漏洞，但它并非万无一失。恶意攻击者可能入侵“守护者”的账户、劫持关联的电子邮箱，或者干脆赶在家属将账户纪念化之前动手，亲人去世后，这通常不是人们首先想到的事。同样重要的是要明白，纪念账户的公开内容仍然公开，这意味着它们仍可能被抓取用于 AI 训练数据或冒充用途：每年被盗的所有身份中，约有四分之一属于逝者。更不用说，如果账户没有被彻底删除，其数据可能在数据泄露事件中被泄露。
将账户设置为删除而不是纪念化，可能是更好的选择。在 Facebook 上，可以在活着的时候在“纪念设置”中做出选择，并在遗嘱中注明同样的意愿。然而，平台设置往往优先于遗嘱，遗嘱执行人仍然需要采取行动。这意味着需要手动整理和维护想与家人分享的照片和视频文件夹，而不是依赖现成的机制。但这也避免过度分享：可以把所有不适合他人看到的东西存放在单独的私人档案或加密容器中，干脆不给任何人钥匙。还应当把保护电子邮箱账户放在首位，因为它往往是所有社交媒体的一把万能钥匙。这一点我们将在下一章谈到。
有一点令人沉重的事实需要记住：逝者几乎没有任何隐私权。GDPR 明确将死者排除在外，美国也没有联邦层面的身后隐私法。因此，与有形资产不同，在这里不应依赖法律程序，而应依赖具体工具，并且要明智地选择这些工具。
第三章：遗产与形象
谈到数字遗产，直系继承人会在意加密货币等有形之物；朋友和家人则肯定希望留下点什么来纪念逝者，比如照片或语音录音。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最关心声誉和后人如何铭记的，大概是自己。因此，每个人都有责任为自己设防，防止身后有人滥用自己的形象。
正如我们之前提到的，居心不良的人从不缺少，他们为了各种能想到的目的觊觎逝者的身份。社会安全号码、其他证件、住址和出生日期，在去世后仍存放在数据库中，容易遭受数据泄露。犯罪分子会利用它们提交虚假纳税申报表，或以逝者名义贷款。那么，能做些什么呢？
首先，为账户和文件整理一份清晰的清单。不知道什么重要，就不知道如何保护它。这篇文章讲的是数字遗产，但保护护照等实体证件同样重要，并且与数字记录的安全紧密相连。告诉家人这些文件在哪里，或者至少把它们放在只有可信的人才能找到的地方。确保遗嘱执行人通知信用机构，让档案被标记为“已故”，在美国，通知三大信用机构（Equifax、Experian 或 TransUnion）中的任意一家即可。
接下来是这个问题更令人不安的部分。想到自己去世后可能不再是自己，别人会记住一个从未成为过的人，这让人心里很不舒服。直到不久前，这还只是一种修辞，用来承认记忆会褪色、故事会被重述，有时甚至面目全非。但科技已经让它变得可怕地具体。人工智能现在可以研究一个人曾经输入、说过或发布的一切，打造出一个在本人离开很久之后仍继续说话的“自己”。一些公司已经提供基于逝者短信、电子邮件、语音录音和社交媒体训练出来的 AI 聊天机器人。有些人甚至在活着的时候委托制作自己的“AI 幽灵”。如果觉得这很吸引人，我们不做评判。但问题在于，若不希望落得这样的下场，一旦离世便无能为力了。逝者无法表示同意。因此，请在留给家人的数字说明中明确表达意愿。它们可能不具法律约束力，但会给遗嘱执行人一个明确的方向。
但也许阻止数字形象被制造出来的更好办法，是让它没有训练数据可用。而这些数据来自一生留下的帖子、偏好、语音视频录音和照片。多年来，AI 公司一直在将公开内容抓取进训练集，今后无疑也会继续这样做。但令人意外的是，这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好消息：这恰恰是活着的时候能够影响的！在有生之年尽量减少数字足迹：删除不用的账户，收紧公开内容的隐私设置，要求数据经纪网站删除信息。顺便说一句，这个建议与第二章呼应：公开存储的信息越少，需要为家人保存而操心的就越少。当年陪孩子们玩耍的照片，如果私下传给他们，给他们带来的快乐（甚至更多）丝毫不亚于留在 Facebook 上供所有人观看。
而最重要的是，保护好电子邮箱账户。我们反复强调这条建议，这是有充分理由的。与手机类似，收件箱是数字生活的万能钥匙。几乎每一次密码重置和账户恢复都要经过它。把密码和恢复代码与遗产文件放在一起（绝不要放进遗嘱，它可能变成公开文件），并为可信的人开启密码管理器的紧急访问功能。
附录：速查表
这么多文字读下来辛苦了！如果只留下一面文字墙，那可不公平。所以，这里就是承诺过的速查表，如果决定整理自己的数字生活，可以轻松查阅。
- 清单。列出所有账户（电子邮箱、社交媒体、云存储、加密货币、银行、订阅、域名、在线业务等）及用户名和用途；存放在密码管理器中，告诉可信的人它在哪里，定期更新，并将实体证件（护照等）放在已知的安全位置。
- 加密货币。使用经过验证的可靠方法拆分访问权限。永远不要把助记词、密钥或密码写进遗嘱（它可能变成公开文件）；在遗嘱中指定受益人，将访问说明放在单独的不公开函件中，并附上给非技术继承人的通俗指南。不要悄悄地把加密货币从遗产中略去，那是税务欺诈，还会招致纠纷。
- 其他与金钱相关的资产。对于存放在纯线上银行的资金，像其他金钱一样列入遗嘱即可，差别不大。对于域名，在遗嘱中列出有价值的域名并保持自动续费。对于支付应用（PayPal、Venmo），查看应用的具体规定；通常遗嘱执行人关闭账户并转移资金。在线业务也一样：查看每个平台的具体继承规则。
- 订阅。对于 Netflix 和 Steam 等大多数订阅服务，账户是许可而非所有，服务条款禁止转让。实践中继承人非正式地使用它们，这可能导致账户被关闭，但几乎不会带来法律麻烦。把凭据与其他密码放在一起。
- 回忆。把数字生活分成两堆：家人应该得到的，与应当随自己消失的。整理一个可分享的照片和视频文件夹，把所有私密内容放进加密档案，不要给任何人钥匙。
- 社交媒体和云存储。许多平台（Google、Apple、Facebook）提供各种遗产联系人选项，但并非全部（Instagram）。请记住，纪念化的内容仍然公开，仍可能被抓取、入侵或在数据泄露中泄露。如果不希望这样，请把照片和视频存放在其他地方，并选择删除账户。
- 身份。保护身后身份不被盗用和滥用。确保遗嘱执行人及时通知信用机构（美国：通知 Equifax、Experian 或 TransUnion 之一即可；请查阅所在国家的对应机构）。在世时，删除不用的账户，收紧公开内容的隐私设置，要求数据经纪网站删除信息，以尽量减少可能被用来冒充本人甚至制造数字形象的足迹。如果不同意被重制为 AI、虚拟形象或哀悼机器人，请在数字说明中明确声明。
- 电子邮箱。电子邮箱是众多账户的万能钥匙。把密码和恢复代码与遗产文件放在一起（绝不要放进遗嘱）。为可信的人设置密码管理器的紧急访问，并确保双因素认证不会把继承人锁在门外。确保继承人拿到手机并知道如何解锁。它和电子邮箱一样扮演万能钥匙的角色，因为许多双因素认证都需要它。
